2010年6月1日星期二

一路為家

習慣了漂泊流浪生活的一家三口,女兒,妻子和我終於有了著落,得以暫住在一戶地道的農家。小院裡沒有其它特別的東西,一切的佈局很古樸,洋溢著典型的鄉村氣息。除了寧靜便只有祥和,我心中的石頭終於有著地的感覺了。
  窗前是一棵吐露新綠的楊柳。那綴滿濃濃生氣的枝條在柔醉的春風中盡情的舒展,宛如女兒纖纖的小手不停的揮動。很有靈性般守護著整個院子。其餘的便是隨處而生隨處可見的花、草,鋪秀了院子的每一個小角落,不留下任何的空白。乍一看,滿眼綠意。仔細欣賞,綠中帶紅帶黃,那是各色的野花在競放。它們搖曳著身姿,散發著鄉村特有的野香味,嗅到鼻間,很愜意很舒適。雨後初晴,夕陽西下,一切溢著紅澤。空氣潮潤潤的,攜著花香掀開門簾闖到屋裡,卻又把它丟下。這難道是拋棄麼,我不這樣認為。我想要挽留,卻來不及了,只能安慰那被丟下的花香。籬笆外,妻子種下的菜花,煞是好看,放眼望去,一片金黃。我突然就有一種感覺,你真的很美。
女兒在認真的畫畫,時而抬頭望向窗外,找尋靈感,時而低眉冥想,疾筆速描。我則在一旁整理昨日未完的稿件。父女倆對坐在書桌邊,彼此很安靜。只有紙張被翻弄的聲音,這屋子便顯得更靜。陽光穿過雕花的窗把楊柳的倩影斑駁在泛黃的牆壁上,婆娑生姿,整個屋子就顯得很亮堂。那楊柳好像耐不住這安靜,誤認為是一種寂寞,不停的舞動。女兒和我依舊忙著各自心愛的東西,仔細品味著各自心中的那份美。
我們有時候,就是這樣,總在忍受中傻傻的活著。
不知何時,院子里傳來幾聲鳥的鳴叫。瞬間洞穿了這份難得的安靜,感覺異常的親切。好像曾經在某個地方經常聽到,卻又感覺好久沒有聽到。好像聽起來很陌生,仔細聽聽卻又很熟悉。我側身望向窗外開始尋覓,兩個小生靈正在柳條間歡快的跳動。多可愛啊,我的心不由一驚。
兩個小生靈時而縱聲歌唱,時而靠在一起彼此私語,說著我們不能明白的悄悄話。永遠都不能明白。印象裡,自從來到這個地方是不曾聽到這種聲音的,怎麼感覺,怎麼今天會……由熟悉到陌生,再由陌生到熟悉,記憶裡才得出這樣的結論。這兩個小生靈是家鄉特有的百靈。是的,是家鄉才會有的百靈。怎麼,難道它們也開始了流浪漂泊的生活?莫非,它們也跟隨我們遷居了?也許是吧,但我寧願不是。其實,在家鄉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它們的聲音了。出乎我的意料,居然在這里相逢。我怎能不欣喜呢?
那歌聲真的很親切,我的心底溢滿了愛意。放下手中的筆,靜靜聆聽歸宿的天籟。就像自己已經回到了那個離別多年的家鄉,那個在夢裡找尋歸宿之地的家鄉。一種幸福從心底湧出,就真的感到好幸福好幸福。任那歌聲打破這沉靜,任那歌聲敲開記憶的缺口,我就是喜歡這種感覺。女兒好像沒有在意,依舊在描繪她心中最美的藍圖。
我想,我一定是沉醉了。兩個小生靈歡快極了。它們從這條枝椏蹦到了那條枝椏,很快又蹦到了另一條枝椏。有時還會在柔條上蕩起鞦韆,找尋最綠最美的嫩芽。小生靈舞動著潔白肅靜的翅羽如兩葉小舟在春風中蕩漾。忽然,它們安靜下來,閃著靈動的明眸洞察著身邊的一切,很快又活潑下來。不知此刻女兒能否明白我的心思,那種幸福感從心底升起,在整個身體裡慢慢浸透。我想,這就是生活。總之,這一刻她和我一樣,欣賞著窗外最美的景。彼此之間依舊沉默沉默。
時間在紛飛的思緒裡匆匆逝去。也許是兩個小生靈累了吧!也許是兩個小生靈渴了吧。一轉眼它們已飛到了路旁的小水溝。那小水溝裡蓄滿了昨夜的雨水。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紅彤彤的影,很澄很澈。呵,它們正津津有味的喝著美酒。我的心驀地一陣害怕,怕它們會就此離開。但我承認,這不是一種純粹的自私。
  我想,我一定是沉醉了。不知何時,女兒離開了,意外的出現在我的視野裡。她的小手正端著一小小的瓷花碗,裡面盛滿了清清的水。女兒小心的邁著步子,慢慢的接近兩個小生靈。我瞬間被感動了。我本想叫住女兒,卻不知所措,終於沒有開口。女兒根本就不知道,兩個小生靈和我們是同鄉,也不知道小生靈是不會接受她給的清水,她給的善良。我想,原因很簡單,就因為女兒是一個人。它們怕的不是女兒,而是人。無辜的小生靈,無辜的女兒。只見女兒把小花碗平穩的放在石階上,然後直起身來向兩個小生靈招手。真的很天真是吧!餵,過來喝水。我完全預料到女兒這樣做的後果,那兩個小生靈一下子飛走了。我著急的從屋子裡跑出,女兒詫異,迷惑不解的看著我。我們一起望著兩個小生靈漸漸遠去,它們即將與泛紅的天邊融為一體。別了。它們走了,飛走了。想要離開的東西,注定是留不住的。女兒,這不是你的錯啊!
它們一邊飛,一邊叫,不知在講些什麼。女兒此刻一定會有好多的問號,為什麼它們喜歡喝雨水,為什麼它們不喝我給的水,為什麼它們要飛走……。女兒的眼睛裡噙滿淚水,是無辜的委屈。我無可奈何。我自認為不能如實回答女兒,這樣未免太殘忍了。那一刻夕陽很溫柔的撫摸著大地,天空一片空明的澄淨。好久,我才回答,它們喝飽了就回家。
我真的不忍心讓女兒如此幼小的心靈承受如此沉重的宗罪,是她把兩個小生靈嚇走了,是我們毀了它們的家園,它們永遠不會回家了。我就在想,我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。啊?女兒又問,爸爸,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啊。我啞然了,徹底無語了。我沒有想到女兒會問這樣的問題,我感覺我愧對這兩個字,爸爸。驀然有什麼東西沖撞了那道心靈的傷疤,一種隱痛。也許,我們一家三口會如那遠飛的小生靈,過上永世漂泊的生活。四處為家,一路為家,卻沒有真正的家。我知道,每個孩子都想要一個家,然而我不能。夕陽,我在進行著生平最為艱難的回答。我只能這樣說,我們很快就會回的。我哽咽了,至於多快,我也不知道。一年?兩年?五年?還是?慶幸的事是,女兒沒有繼續追問。也許,我們一家真的會一路為家,直到老去。無論如何我欺騙了女兒,一直在欺騙。我感覺女兒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小的女孩了,她已經長大了。歉疚。菜花的金黃依舊,女兒終於落淚了,她一定是想起了她的媽媽。我的心一陣刀割,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會到頭。
夕陽還是落下去了,深埋在地平線上的叢林裡。只剩下幾抹紅暈在天邊放映。回到屋裡,我才發現,女兒已經把那一瞬間定格成了永恆。畫面上的一切很樸實很真實。不過,我總覺得,缺少了什麼。我毅然拿起畫筆,女兒就出現了。她的小手輕輕的端著青瓷花碗,兩個小生靈正津津有味的喝著。女兒笑了,很天真,甜甜的。仔細看看,兀的生出一種感動。我本想把自己也擱上的,還是算了吧!我不想打亂女兒心中的那份美。真的很美。
夜晚,女兒突然問我,它們到家了嗎。我說,應該到了吧!女兒這才安心的睡去。沉沉的夜,沉沉的月。她依舊沒有追問,我們到家了嗎。也許她已經看出了,作為一個父親的軟弱之處。我思考著,下一站會在哪裡,我們的家又會在哪裡。我給不來的幸福。女兒,是爸爸對不起你。無論如何,那一夜我失眠了。眼角濕濕的。